世界上最古老的木乃伊不是來自於埃及或南美，而是在中國華南地區與東南亞? 近期來自澳洲國立大學的臺灣考古學者洪曉純為首的跨國研究團隊，宣稱已知最早的木乃伊證據，來自於距今約10000年前後華南與東南亞地區的狩獵採集人群! 研究團隊從華南與東南亞地區的11個考古遺址，54個新石器時代以前(pre-neolithic)的墓葬中，識別出古代人運用煙燻保存遺體的證據，研究成果發表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上，是一篇極具顛覆性的考古學論文。 █ 詭異的葬式與被燒焦的人骨 考古證據表明，在新石器時代以前，亞洲大陸東部的古人類墓葬形式，以屈肢葬與蹲踞葬為特色，通常遺體有被綑綁的跡象，多為一次葬非二次葬，且一些墓葬的人骨有燒焦的痕跡，這些特殊現象讓考古學者認為這些現象可能隱含著一個特殊的葬俗。 根據過去東南亞、澳洲等地區的民族誌記載，當地的原住民會以煙燻的方式將遺體製成木乃伊，研究團隊因此假設前新石器時代華南與東南亞的古人類遺骸，可能在下葬前都經過了長時間煙燻處理並最終導致遺體的木乃伊化。 為了驗證假說，研究團隊首先分析出土自華南與東南亞地區晚更新世至全新世11個遺址，54座墓葬中出土的人骨，這些人骨樣本主要來自於越南北部與中國廣西壯族自治區，少部分來自菲律賓、寮國、泰國、馬來西亞與印尼。 研究團隊指出，一般墓葬中的遺體隨著軟組織的分解，骨骼與沉積物之間會形成空隙，而像指骨這類體積較小的骨頭會散開並在空隙中移動；但是在越南與華南地區的晚更新世至全新世的墓葬中，遺體的肢體會被刻意緊緊扭曲，四肢與軀幹之間不存在空隙，這表明當遺體被埋葬時，遺體為乾燥狀態且骨骼周圍沒有留下任何軟組織，暗示了某種遺體的處理方式。 通過宏觀觀察骨骼，發現屈肢葬與蹲踞葬的人骨上確實普遍有煙燻與火燒的痕跡，並且人骨燒灼現象分布於顱骨的前額，下肢的股骨、脛骨、腓骨和骨盆等，以及手肘部位的肱骨、尺骨和橈骨。 這顯示遺體在下葬前，曾經被刻意彎曲呈坐姿，並在一段時間內暴露在高溫環境下，且遺體局部碳化。 █ 最古老的木乃伊 為了進一步驗證先前的假設，研究團隊以X光繞射分析(X-ray diffraction analysis, XRD)與傅立葉轉換紅外光譜 (Fourier-transform infrared spectroscopy (FTIR))分析人骨樣本。 XRD分析部分，研究團隊選取來自越南5個考古遺址中的20個骨頭樣本進行分析，通過掃描骨頭磨成的粉末生成的XRD圖譜，可以了解骨頭是否經過加熱及加熱的溫度範圍。 XRD分析對於驗證高溫加熱事件特別有效，研究團隊指出，人體骨骼與牙齒中蘊藏的羥磷灰石(hydroxyapatite)，在加熱到攝氏500度以上會再結晶(recrystallization)，從而導致XRD圖譜的衍射峰銳化。 XRD分析結果顯示，其中9個樣本顯示具有明顯受熱跡象，溫度超過攝氏525度(部分超過攝氏645度)；另外8個樣本則呈現出可能受熱，溫度低於攝氏525度；3個樣本未見顯著變化，類似未經加熱的骨骼，推測未經過高溫火燒。 但是XRD分析對於識別低溫加熱不敏感，因此研究團隊對69個人骨樣本與1例日本江戶城人為灼燒的對照樣本進行FTIR檢測；團隊通過羥磷灰石的結晶度了解受熱的程度，並以結晶指數（Crystallinity Index，CI）作為主要評估指標，並以630cm⁻¹吸收峰作為高溫判斷的輔助依據。 FTIR分析結果顯示，在分析的69個目標樣品中，有64個產生了可靠的紅外光譜數據，所有樣本結晶指數的數值主要分佈於 2.78–4.72之間，推測部分人骨曾經受到可控的加熱事件影響，而不是劇烈的火燒。 以上證據表明，這些遺體在下葬後都曾被人為熱處理過，可能揭示了在新石器時代以前，華南與東南亞的狩獵-採集者，曾經發展出以可控熱處理(例如煙燻)的方式來保存遺體的葬俗，這種葬俗至今在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原住民達尼人(Dani people)、普莫人(Pumo people)及安加人(Anga (Kukukuku) people)的社會依然存在。 █ 煙燻木乃伊的象徵意涵與肢解葬之謎 根據民族誌的記錄，安加人會將部落中的重要人物例如戰士、薩滿與村長在其逝世後以煙燻將遺體木乃伊化，他們會先將遺體折成蹲踞狀，再以繩子綁起來後，放在長時間且持續燃燒的火堆上燻烤三個月直至木乃伊完成，之後木乃伊會被放在洞穴、岩蔭或特殊的小屋中保存。 關於為何華南與東南亞地區會出現煙燻木乃伊，根據安加人的民族誌記錄，他們相信死者的靈魂在白天自由漫遊，晚上則會回到木乃伊中；澳洲南部的塔拉因傑里人（Taramindjeri）則將木乃伊與永生觀念相聯繫。 另研究也提出，過去在華南與東南亞考古遺址發現的疑似「肢解葬」的跡象，例如骨骼錯位與骨骼上的切割與剝肉痕跡，如果結合民族誌與本研究的觀點，這些異常更可能是煙燻木乃伊的自然分解導致結構擾動造成。 研究指出，人骨的切割痕可能是木乃伊製作時要綁縛與排除體液等行為造成，而位於腿部股骨與脛骨的剝肉痕，根據民族誌所記錄的澳洲南部製作煙燻木乃伊的原住民習俗，親屬會剝取死者大腿的一小塊肉給巫師，作為受巫術庇護的象徵 。 █ 我的看法 之所以我會說這是一篇顛覆性的論文，主要是因為它推翻了一直以來我們對史前墓葬的看法，研究通過在華南與東南亞的樣本進行宏觀與微觀兩方面的觀察，最終得出以煙燻木乃伊可能是華南與東南亞一種特殊的葬俗，並從舊石器時代晚期一直延續至現代。 原本在考古遺址中常見的屈肢葬與蹲踞葬，其真面目都可能是木乃伊!有趣的是研究中有提到台東的小馬洞穴遺址，也有出土屈肢葬，會不會臺灣在史前時代也可能將遺體製作成木乃伊呢?還真的有記錄! 十七世紀荷蘭人來到臺南，當時荷蘭傳教士記錄下西拉雅族的風俗，根據記錄，西拉雅族在族人過世後，會先以繩子綁住死者的四肢，接著在家屋中以竹片搭起一座台子，將遺體放在台子上後接著會在遺體旁邊點火，目的是烘乾遺體，遺體在烘乾期間親人需要每天對其擦洗。 烘好的遺體會從台子般下放到另一座在屋內搭好的、圍滿衣物的台子內，族人會以宴飲的方式紀念死者，遺體經過三年擺放後，最終會被葬在家屋內。 這顯示臺灣進入歷史時期後，西拉雅族保有煙燻遺體的習俗，那麼是否在更早的年代裡，這種風俗其實廣泛存在呢?只是因為後來遺體分解與埋藏讓我們都忽略它的存在呢?我想這篇研究開展出的方法論，可以重新審視臺灣史前時代墓葬中出土的人骨，也許會有相當驚人的發現也說不定? #考古#考古學 #考古學家 #木乃伊#埃及#煙燻 #原住民 #mummy # mummification 參考文獻: Earliest evidence of smoke-dried mummification: More than 10,000 years a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