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文明的黃金時代，存在著一個持續近兩千年、吸引了整個地中海地區無數信徒的神秘儀式-厄琉息斯秘儀(Eleusinian Mysteries，古希臘語為Ἐλευσίνια Μυστήρια)。 這項神聖的年度祭典在雅典以西20公里處的厄琉息斯（Ἐλευσίς）舉行，以其深刻的生死象徵意義而聞名，在歷史上這個儀式影響巨大，如哲學家柏拉圖，到羅馬皇帝如屋大維、馬可·奧理略等人都曾參加過此儀式，而這個儀式的參與者，不分性別、階級或民族。 儀式中最核心也最神秘的環節，便是飲用一種名為kykeon的飲品，kykeon的古希臘語為κυκεών，原意為「攪拌、混合」。 數千年來，其真實成分一直是學者們爭論不休的話題，尤其是關於它是否具有致幻作用，更是引發了無盡的猜想，特別是kykeon可能是致幻劑的假說。 2026年2月，來自希臘雅典國立卡波季斯特里安大學(National and Kapodistrain University of Athens)的跨學科研究團隊，以科學實驗證實了kykeon可能是致幻劑的假說，研究成果刊載在《科學報告(Scientific Reports)》上。 ■厄琉息斯秘儀與kykeon的謎團 厄琉息斯秘儀的傳說最早記錄於《荷馬詩頌（Ὁμηρικοὶ Ὕμνοι）-致狄蜜特》中，其中講述了農業女神狄蜜特(Demeter)的女兒波瑟芬妮(Persephone)被冥王黑帝斯(Hades)綁架，以及狄蜜特在厄琉息斯尋找女兒的悲傷歷程。 根據記載，kykeon的配方相對簡單，包含大麥、水和薄荷；當女神狄蜜特在悲痛中拒絕了凡人的甜酒時，她要求用大麥、水和薄荷混合而成的飲品。 儀式中，參與者必須宣讀誓詞： 「我已禁食，我已飲用kykeon」 此後所發生的一切，正如「秘儀」（Mysteries，源自希臘語μύω，意為「閉上眼睛、嘴巴」）一詞其名，是嚴格保密的，因此也讓後世學者研究此儀式變得極度困難。 然而根據相關文獻中對此儀式大量的描述，包括自我消融和靈魂升華的體驗，強烈暗示了其中可能包含致幻的核心成分。 許多學者認為kykeon是一種儀式性的飲品，而另一些人則大膽提出，它可能是一種致幻劑。 然而，傳統的大麥酒和薄荷，都不足以解釋秘儀中描述的強烈精神體驗。 而鴉片（來自罌粟）雖然也與厄琉息斯崇拜有關，但其鎮靜作用與秘儀中靈魂覺醒的描述不符；其他如迷幻蘑菇如鵝膏菌或裸蓋菇，則因其季節性、不穩定性和難以栽培性，被認為不太可能用於涉及大量參與者的嚴格儀式。 ■致幻劑假說 1970年代，一項劃時代的研究《通往厄琉息斯之路：揭示秘儀的秘密(The Road to Eleusis: Unveiling the Secret of the Mysteries)》問世，將迷幻蘑菇引入西方世界的真菌學家羅伯特·高登·華生(R. Gordon Wasson)、合成LSD的化學家艾伯特·霍夫曼(Albert Hofmann)，以及創造「致幻劑」（entheogen）一詞的古典學家卡爾·A·P·拉克(Carl A. P. Ruck)，共同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說：麥角生物鹼（Ergot Alkaloids, EAs），一種由真菌-紫色麥角菌（Claviceps purpurea）感染穀物(如小麥)後產生的具有毒性的化合物，是kykeon中隱藏的致幻劑 。 這個假說的提出立即面臨一個巨大的挑戰，因為歷史上麥角菌以其劇毒而聞名，中世紀歐洲因食用被麥角菌污染的穀物而引發的疾病，即麥角中毒（ergotism），又被稱為「聖安東尼之火（The Temptation of St Anthony）」，曾造成大規模疫情和數萬人的死亡，其症狀包括幻覺、肢體劇烈灼燒感、抽搐、痙攣、嘔吐，甚至因血管收縮導致的肢體壞疽和喪失 。 這就引出了一個關鍵且懸而未決的問題：如果麥角菌確實是kykeon的精神活性成分，古代厄琉息斯女祭司是如何在利用其致幻潛力的同時，避免其毒性呢？ ■考古證據佐證麥角菌的存在 近年來的考古發現，為致幻劑假說增添了重要的實證支持。 在西班牙靠近古希臘殖民地恩普里斯(Ἐμπόριον)的馬斯卡斯特拉德蓬托斯（Mas Castellar de Pontós）的一個儀式性遺址，考古學家有驚人的發現。 在一個專門供奉兩位厄琉息斯女神的聖所中，研究人員不僅在一個儀式用瓶內發現了麥角碎片的殘留物，還在發掘的墓葬中一名25歲男性骨骸的牙結石發現了麥角，這直接證明了麥角曾被食用。 這項發現意義重大，因為它首次將麥角與厄琉息斯女神的崇拜聯繫起來，為其在kykeon中的應用提供了堅實的考古基礎。 ■科學實驗佐證女祭司的古老智慧 儘管考古證據支持了古希臘人使用麥角菌的存在，但缺乏實驗數據來證實古老的製備方法如何能將麥角生物鹼中引發麥角中毒的有毒物質-麥角肽（ergopeptides），轉化為具有精神活性麥角酸酰胺（LSA）衍生物。這正是最新研究的突破之處。 研究團隊探討了古希臘女祭司可能採用的製備方法，特別關注了一種在當時唾手可得的技術-在鹼液（lye）中反應 ；他們假設通過使用以草木灰水溶液調製的鹼性溶液，有毒的麥角肽可以水解成具有精神活性的化合物。 研究人員首先將磨碎的麥角菌菌核（sclerotia）在鹼液和蒸餾水中回流，隨後通過液-液萃取獲得樣品，並使用高解析度核磁共振（1H-NMR）和超高效液相色譜/飛行時間質譜（UHPLC/Q-TOF-HRMS）進行分析。 結果高解析度核磁共振的光譜顯示，在pH 12.5的鹼液中處理過的麥角菌樣品中，有毒的麥角肽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特徵性的麥角酸酰胺（LSA，麥角鹼）和異麥角酸酰胺（iso-LSA，異麥角鹼）的峰。 超高效液相色譜/飛行時間質譜定量分析進一步證實了這一轉化，在120分鐘的反應後，每克麥角菌產生了0.54毫克LSA和0.48毫克iso-LSA 。這項研究首次實驗性地證明，利用古代技術可以將有毒的麥角生物鹼轉化為具有精神活性的化合物，從而支持了厄琉息斯秘儀中的飲品Kykeon是致幻劑的假說 。 ■如何解決飲品的安全性? 當然，對於鹼液製備的飲品，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是其飲用安全性，pH值高於11.5的溶液對口腔和食道具有強烈腐蝕性。 然而研究指出，初始高鹼性的溶液在暴露於大氣中的二氧化碳與加入麥角菌菌核後會被中和，同時保持反應性能；此外，將所得溶液添加到通常微酸性的大麥與薄荷混合物中，將進一步中和pH值，使kykeon得以安全飲用 。 關於LSA和iso-LSA的精神活性，儘管純LSA的受體結合親和力低於LSD，但其致幻作用已被證實。研究也表明，iso-LSA在體內具有中樞活性，可以穿透血腦屏障並產生行為效應 。 更重要的是，kykeon製備的結果是LSA和iso-LSA的平衡混合物，這兩種化合物的組合可能比單一生物鹼更具精神活性，產生類似大麻中THC與萜烯、死藤水中的DMT與β-咔啉的「隨行效應」（entourage effect） 。 此外，研究還提出唇萼薄荷(Mentha pulegium)中的成分可能具有協同作用，這些次級代謝產物可能與LSA和iso-LSA產生精神興奮劑-協同的「隨行效應」，或許能起到減輕焦慮並延長致幻效果 的作用。 更有意思的是，論文中特別強調，厄琉息斯秘儀的儀式參與者，可能會因為多日的禁食等儀式性行為，身體狀況可能會使致幻劑的作用變得更加強烈。 這項開創性的研究不僅為厄琉息斯秘儀的神秘面紗揭開了一角，也重新肯定了近半個世紀前麥角中的麥角生物鹼是kykeon中隱藏的致幻劑的假說。 參考文獻: Investigating the psychedelic hypothesis of kykeon, the sacred elixir of the Eleusinian Mysteries(2026) The Ritual Path of Initiation into the Eleusinian Mysteries(2009) #考古#考古學#考古學家#古希臘#厄琉息斯秘儀#魔法#巫術#女巫#女神#儀式#女祭司#啟靈藥